世界需要更多储水设施 需要更多可持续的水电
——国际大坝委员会前主席路易斯贝尔加(Luis Berga)访谈

  中国大坝协会2013学术年会暨第三届堆石坝国际研讨会会议期间,国际大坝委员会前主席(现名誉主席)路易斯贝尔加(Luis Berga)先生在昆明接受了中水电国际杨骏、陈俊、宋丹的专访,就三峡工程、中国水电以及世界水电的未来展开了对话。

  记者:贝尔加先生,作为国际大坝委员会前任主席,您既是三峡工程的见证者,也是至尊国际平台的老朋友,您曾几次到访三峡?

  贝尔加:我第一次去三峡是在1992年,在三峡工程开工建设之前。我们乘船顺江而下,登上了三斗坪小岛。在那之后,我相继去过七、八次,我们也曾经在三峡坝区召开过研讨会。可以说,我目睹了三峡工程的整个建设过程,看到了一座座崭新的城市在库区拔地而起。

  我多次拜访过当时的总经理陆佑楣先生,也曾与当时的工程师、后来的董事长曹广晶先生一起在三峡大坝混凝土浇筑的仓段上考察。我不仅见证了三峡工程的建设,也见证了三峡公司的成长,从单纯的三峡工程建设转变成以三峡工程、葛洲坝工程以及金沙江下游的几个巨型电站为基础并逐步成长壮大的国际化集团公司。

  记者:今年是三峡工程正式蓄水运行10周年,您对三峡工程运行的效果作何评价?

  贝尔加:毫无疑问,三峡工程是一座有着巨大综合效益的水利水电工程。前不久我在清华大学做了一个演讲,提到三峡工程的综合效益,以及它首要的防洪效益。比如中国1931年、1998年发生的长江流域大洪水,长江中下游伤亡巨大。三峡工程建成后,它的首要目的即防洪功能在2010年的大洪水中经受了第一次考验。2010年汛期,三峡的最大入库流量达到了70000立方米每秒,出库为40000立方米每秒,削峰达到了43%;到了2012年,数据又有增加,入库达到71200立方米每秒,出库43000立方米每秒,削峰约40%。我认为,三峡工程在防洪减灾上发挥了很好的作用。从经济角度评估,三峡工程正式运行至今,在两次大洪水中减少的经济损失已经超过三峡工程的建设费用。三峡工程的首要功能是防洪,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外界很多人仍然以为三峡工程就是水电站,就是为了发电而建设的,而实际上三峡工程主要是一个水利枢纽工程,其功能是综合的、多方面的。比如说,巴西伊泰普水电站,装机容量少于三峡工程,但是发电量却更多,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伊泰普没有防洪功能,不需要为储备防洪库容而损失发电量。

  记者:正是因为有一大批您这样对三峡大坝功能有着全面认识、并有着影响力的业界专家关注三峡工程、支持三峡工程,才能使三峡工程建设在质疑声中有着很好的发展。您如何看待大坝在人类发展历史当中的作用?

  贝尔加:根据国际大坝委员会在册统计,目前全球约有55000座在运行中的大坝,水库总库容达到8300立方千米。这里“大坝”是指15米及以上坝高的大坝。世界大坝数量最多的是中国(22768座),其次是美国(9265座),第三是印度,拥有5101座。人们建设这些水坝,38%是为了粮食灌溉;18%为了水力发电,14%用于防洪,14%是为了生活供水,之后还有航运、渔业、娱乐等其他作用。

  同时,一个国家拥有的水库数量及人均水库库容与所在国国家的社会经济发展水平联系紧密。根据我本人的几项研究以及贾金生先生的相关研究,以人均水库库容指标与人类发展指数(HDI)对比分析,可以比较清楚地说明一个国家或地区水库大坝发展水平与国家人类发展水平呈较强的正相关关系,也就是说人类发展指数越高的国家,人均水库库容越大。目前,发达国家比如欧洲和北美已经拥有足够的基础设施及大坝,而对发展中国家而言,水库及大坝基础设施还远不足以提供足够所需的能源和水资源,以支撑其经济发展。据统计,欧洲的水电开发已经达到可开发量的75%,北美洲超过69%,南美洲是33%,亚洲是22%,而非洲只有7%。因此水库和大坝既是推动发展的重要因素,同时也是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

  记者:有人认为水库大坝会诱发地震,从全球范围来看,二者有联系吗?

  贝尔加:国际大坝委员会中专门设置了一个大坝设计与地震相关专业技术委员会(注:ICOLD Committee on Seismic Aspects of Dam Design)。汶川大地震后,一支ICOLD专家团队专门前往震区进行了调查,得出了两个主要结论:第一,地震并不能摧毁大坝(Earthquake doesn’t produce the failure of dams)。全球的大坝都没有发生过因地震垮塌的事件,除了非常小的水坝发生了事故。例如在地震活动频繁的日本,也从未有大坝因地震而垮塌。仅有一个小例外,发生在十年前,台湾的一座大坝因为地震而仅仅毁坏了闸门。第二,大坝因为蓄水对地表产生压力,某些情况下,水库会在库区周边附近诱发一些震级2级以下的小型地震活动,但是不会诱发大型地震。例如汶川地震,震中远离三峡大坝,不仅距离很远,也并不在同一个地质板块上。在震区调查结束之后,美国《科学》杂志曾发表了一篇关于汶川地震的报告,结论是,没有明显证据表明三峡工程与汶川地震的诱发存在联系。

  记者:水库大坝作为一种人造物,在运行的过程中是否有可能与自然环境、社会环境达到一个新的平衡?

  贝尔加:这是一个跟水库的社会、自然环境相关的问题。50年前,人们还没有环保意识和任何措施。在水库建设历史上,既有好的经验,也不乏一些糟糕的教训。之后,大坝的社会经济方面开始受到重视,同时促进了各国加以行动,比如对大型水坝的环境影响的评估,出现了很多相关的规则、规范和导则。总而言之,大坝的确带来社会、环境的影响,我们需要一个平衡的方法,这意味着需要采取控制措施。也就是说,大坝给自然带来改变,而这些改变必须带来好的效益以获得平衡。比如,要发挥防洪减灾的作用,要改善移民的生活,收益要让那些受影响的人们获得分享等等。总之,要有措施和行动,来减轻大坝建设带来的影响。这也就是可持续水电的基本含义。

  关于工程与自然的关系,人们存在各种开发论或者保护论。比如,古代中国的道家老子的“无为”(no action)思想非常保守,反对改变、主张顺其自然;而儒家孔子思想主张 “控制自然”(control of the nature)。而我们要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工程社会环境影响的研究与工程技术研究是同等重要的。目前,全球共同面临着气候变化的严峻形势,应该让全社会清楚,水电对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是有益的。

  记者:您怎么看世界水电未来发展的趋势?中国水电要在未来世界水电发展中有更大的作为,应该做些什么?

  贝尔加:到2050年,全球水电装机将比2012年增加一倍,可再生能源(主要是水电与风能)也将占到电力来源的50%。风电依然面临很多问题,比如不稳定、单位装机占地面积大于水电,而且也并不受当地民众支持等等,因此水电的发展有着巨大的潜力。更为重要的是,水电是大规模储存能源的唯一有效方式。同时,水电在节能减排、应对气候变化等方面具有巨大的优势。我知道,在中国的新“五年计划”中,水电装机计划有很大的增长。我认为,中国水电在技术和规模上都处于世界领先的地位,要在世界水电发展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必须更多的关注大坝的社会、经济影响,关注环境和移民等社会问题。总之,水电必须可持续,才能拥有更多的机会。

  记者:最后,能否请您用一句话总结水库大坝的未来。

  贝尔加:我想说的是,大坝只是工程手段,而大坝所形成的水库是重要的储水设施(storage),可以为人类社会存储大量用于灌溉、发电、供水、防洪所需的水。所以,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我会说:世界需要更多的储水设施,需要更多可持续的水电。

信息来源:新闻中心
发布日期:2014年06月17日